叛徒王复元毙命“新盛泰”

2019-12-24 12:38:00来源:青岛日报/青岛观/青报网作者:刘宗伟

  1929年8月17日,《申报》一则快讯《青岛自首共党被人暗杀》颇为抢眼:

  自首共党王复元16日下午6点25分,在中山路被人暗杀,中三枪,当时殒命,凶手逃逸。

  这则消息说的就是中共特工张英奉命自沪赴鲁,追踪党内叛徒王复元,后密切配合助手王科仁,由其在青岛中山路110号“新盛泰”鞋店果断击毙王复元的事儿。

  辗转济青,终于得手

  要还原讲述这起事件,得先从主角王复元讲起。

  王复元是济南市历城县(今历城区)人。1990年出版的《历城县志》,载有王复元的履历,但过于简单。兹略加编辑——

  王复元又名王全、王立生,早年读过私塾,当过修表工。1919年在省立第一中学当电工兼传达员时,接触进步青年,阅读进步书刊。1921年在济南《大东日报》任校对,参与创办《山东劳动周刊》,经常在《励新》半月刊上发表文章。同年9月参加济南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翌年1月出席在苏联召开的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8月,相继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国共产党,并任济南地方团组织书记。1923年被派往胶济铁路重要站点张店,在铁路系统开展工作,先后建立张店车站工会、中共和社青团组织并任负责人。1925年后到青岛工作。1926年10月,任中共山东区执行委员会委员,负责组织工作。1928年11月叛党投敌。

  对于王复元叛变的原因,济南、青岛两地的党史档案资料记述大致相同:王复元任中共山东区执委委员后私欲膨胀,1927年4月27日,在武汉出席第五次全国党代会时,党中央让其捎带拨给山东党组织的1000元活动经费,他谎称途中经费被窃,实据为己有。1928年4月,王复元又以赴沪与党组织联系为由,从山东省委机关印刷单位——集成石印书局支走现金2000元,致石印书局被迫停业。王复元贪污党费的恶行,不久被省委书记邓恩铭识破,省委议决将其开除党籍。事情大白后,王复元狗急跳墙,叛变投敌,并于11月发表“反共宣言”。

  王复元弃明投暗,先后任国民党济南市党部民众训练委员会干事、胶济铁路特别党部特派员等职。受其蛊惑利诱,任中共山东省委交通处主任的其兄王用章跟随“下水”。王氏兄弟合污后,迅速供出一批重要机密。自1929年1月起,省委书记邓恩铭、秘书长何自声,省委干部朱霄、杨一辰等多人被捕,山东省委遭受重创。

  消息传至沪上,中共中央军委书记周恩来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最后决定:一是将叛徒王复元兄弟认识的中共领导人迅速调离山东;二是选派中央特科成员张英紧急赴鲁锄奸。张英领命后,由山东省委派往中央学习的王兆恭陪同自沪赴青。

  抵青后,张英与青岛市委人员周密筹划。为掩护张英,青岛市委通过地下党员傅书堂的爱人,动员傅家大妹付桂兰与张英扮作夫妻,一起赴济南寻找王复元。两人抵达后,住在济南商埠一大马路“老悦来”客栈。此时,山东省委秘书处驻地八卦楼被敌人侦得,省委秘书察觉异情正焚毁文件时敌人破门而入,从灰烬中寻出尚未烧毁的张英接头密信,信中有暗语:“我们在青岛无生意可做,今来济南打算在这里找生意做,请兄见信即来会晤。”

  王复元、王用章弟兄得悉密信后,立即派匪徒李庆羲等3人及便衣、武装警察8人火速赶往“老悦来”客栈守候。傍晚,毫不知情的张英、付桂兰一进客栈即遭逮捕。第二天,不知变故的王兆恭如约前来接头,亦被拿下。

  张英、付桂兰被关进了济南市第一公安局。狱中,张英面对严刑拷打,坚贞不屈。夜深人静趁看守人员懈倦时,他取出事前藏在鞋底的铁丝捅开镣铐,越墙逃出,在老乡处化装后匆匆折回青岛。

  青岛市委安排张英暂时调养,其间,他加紧指导助手王科仁练习枪法,为铲除王复元做准备。

  鉴于王复元与青岛的中共叛徒丁惟尊暗地里联系,青岛市委人员做丁惟尊妻子、共产党员付玉真的思想工作,先让她说服丈夫指认了来青活动的王复元,然后鼓励其大义灭亲,由张英负责执行。8月10日夜,在付玉真配合下,张英进入青岛汇兴西里二楼丁宅,称中央派人来找。丁惟尊犹豫再三,最终随张英走往滋阳路口,瞅准时机,张英扣动了手枪扳机……

  闻讯丁惟尊被处决,王复元惶恐不安,谨小慎微地往返于济青之间。

  8月15日,青岛党组织通过内线获知王复元潜回青岛并将于次日傍晚到中山路110号“新盛泰”鞋店取鞋的重大情报,有关人员迅速通知张英、王科仁着手锄奸准备,于是两人化装跟踪,严密监视。

  16日下午6时许,王复元乘坐人力车来到中山路110号“新盛泰”皮鞋店。该店处于中山路、保定路路口,往南就是四方路,张英据此地形迅速与王科仁商定,由他牵制路口警察并望风,王科仁进入皮鞋店,得手后往四方路方向奔逃。

  王复元警惕地巡视店内顾客,王科仁沉着、大方,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当王复元提着皮鞋盒子离店时,王科仁迅速靠近,用藏在袖子里的手枪向其心脏处射击,王复元中弹倒地,怕他不死,遂再补两枪,此时店内慌乱不堪,王科仁抽身快速离开。

  值班岗警田宝德听到枪响后正要前往察看,被张英用枪顶住。待王科仁逃进四方路熙熙攘攘的人流后,张英放掉田宝德,迅速脱身。

  张英其人

  张英完成铲除叛徒王复元的使命后匆匆离青,他就像一个漂泊江湖的神秘侠客,此后再也没有在青岛档案中留下痕迹。

  1980年1月1日至21日,《人民日报》分15期连载作者峻骧(刘峻骧,今潍坊安丘市人)根据张英奉周恩来之命赴鲁处决叛徒王复元史实撰写的武侠小说《伍豪之剑》。

  伍豪,是周恩来的化名,周恩来就读于天津南开中学时参加革命组织“觉悟社”,编号为五,五号谐音“伍豪”,后来成为他的联络代号。

  《伍豪之剑》在社会上引发较好反响,沉寂多年的张英及其锄奸事件因此再成话题。小说中的张英真人是谁?不少人在猜测。

  “《伍豪之剑》在今潍坊北部寒亭一带引发热议,陪他一起来山东的王兆恭是潍县党组织武装力量的创始人,1928年4月20日,潍县县委组织赤卫队在大柳树集上砸县税务局就是他带的头儿。据此,不少当地人猜测张英极有可能是潍县人。”熟知这段历史的媒体人、潍坊市寒亭区文史研究者刘志伟告诉笔者。

  就在潍北人作着种种猜测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刘志伟说,1980年春,潍县县委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博物馆的信函:“请帮助查明张英同志的原籍情况,张英原名马宗显,潍县高里一带人,中等个头,高小文化程度。”信中特意说明:1929年3月,张英受周恩来派遣,来山东处决叛徒王复元,出生入死,事迹感人,写信人署名“吉合”。

  吉合,开国少将,原名田德修,河南省郾城县人。1925年,田德修赴苏联基辅加米涅夫军官学校学习时,改名为吉合诺夫,简称吉合,后以此名取代了原名。

  1919年,14岁的田德修阅读了冯玉祥撰写的《精神书》《军人宝鉴》两书,十分敬佩冯氏倡导的爱国精神、道德精神、军人精神。1920年春节刚过,他悄然离家出走,辗转投靠了冯玉祥。1925年,冯玉祥派他赴苏进修,在基辅加米涅夫军官学校学习时改名吉合,后又入莫斯科高级步兵学校学习,1927年加入全苏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1931年吉合回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又赴苏联殖民地民族问题研究院学习。1938年回国。后任新疆新兵营战术教员、中共驻新疆办事处代表陈潭秋助理、东北民主联军护路军东部副司令员、内蒙古军区参谋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驻苏联大使馆武官,解放军训练总监部军事科学和条令部副部长,军科科学院外国军事研究部副部长、院顾问等职。1964年,因身体状况欠佳,主动离职休养。1983年1月病逝。

  根据吉合提供的线索,潍县县委迅速锁定了双杨镇(今潍坊市寒亭区双杨镇)马家村,并派专人立即前往调查。遗憾的是,就在调查人员进村的前几天,张英早年留在村里的妻子去世了。其兄提供了少年张英的情况:张英生于1902年,自幼习武,13岁到潍县高里新学堂读书,1920年离家,1922年通过亲戚来到北京参加冯玉祥部队。

  有史料载,张英在冯玉祥部任中尉排长,1925年11月被派往苏联红军军官学校骑兵班学习,并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在苏联维斯特拉高级军官学校深造,年底回国。1928年赴沪,在党中央机关从事保卫工作。

  吉合收到潍县县委的调查情况后,复信表示谢意,信中简略介绍了张英铲除王复元后的情况——

  1929年12月16日,张英奉中央指示赴河南任中国工农新军新建三十二师师长,化名刘英。后来,他屡任红一师师长、红十师师长、第四方面军七十三师师长等职。他作战英勇,文武兼备,是徐向前的得力助手。1932年6月,张英在战斗中负伤,被组织送往上海疗养,途经武汉时被敌人逮捕,英勇就义于武昌城下。

  1990年春,寒亭区委区政府为刘英烈士树起纪念碑。碑上雕刻着徐向前元帅于1987年6月题写的碑文:“赤胆忠心 刘英烈士千古”。原来,徐帅怀念爱将,更是尊重历史事实,把烈士的名字写成了“刘英”。

  “潍县党史载,在青岛完成锄奸任务后,当年11月张英曾秘密来到前阙庄地下党员于砚田家中参加潍县县委改组会议,然后返沪复命。这是张英最后一次回故乡,前阙庄与他的? 出生地马家村只有数里之遥。”刘志伟说。

  与张英联手锄奸的王科仁是青岛市浮山后村人(今市北区浮山后)。青岛市志载,“王科仁1926年冬加入中国共产党,1929年2月任山东省委交通员,同年8月参与执行处决大叛徒王复元。1930年任山东省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

  王科仁卒于1930年,是革命牺牲,还是因病去世,档案不详。

  王复元身后事

  身为中共山东省委重要成员的王复元发表“反共宣言”公开叛变,一度颇受社会各界关注,投靠国民党不足10个月即遭枪杀,而且毙命在青岛最繁华的商业街知名商号。王复元之死经报纸报道后,国民党山东省党部、青岛特别市党部颇为难堪,只得通过积极善后转移视线。青岛特别市公安局则加紧追责,处分失职警官警察,并限期破案。?

  8月21日,《申报》刊发了王复元毙命后续报道:

  党员王复元被害,省党务整理委员会派员办理善后。公安局惩戒在事警察官警,第一分局长朱斌训、第一分所办事员欧阳钦撤差留级,值班岗警田宝德送局严押,限七日破案,逾仍将负责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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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特别市政府训令财政局拨付王复元抚恤金。

  8月25日,青岛特别市政府遵循市党务指导委员会指令,以第641号训令安排市财政局分别发给王复元、丁惟尊抚恤金1000元、400元。

  为令遵事 案准党务指导委员会令函开,王复元、丁惟尊共捕获共匪多人,以致因公殒命,除呈中央请恤外,嘱即按照王丁二人生前功绩分别从优抚恤等由,准此。查王丁二人努力捕共致被共匪狙击殒命,殊堪悯恻,兹由本府给予抚恤费以慰英灵,王复元给洋一千元,丁惟尊给洋四百元。除函复外,合兴令仰该财政局分别照发,该家属具领,此令

  王复元生前身份是胶济铁路党务整理委员会特派员,缘于此,9月1日下午,胶济铁路委员会议决拨给王复元抚恤金1800元,并对丁惟尊一并抚恤,拨款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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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胶济铁路党务整理委员会就王复元恤金领取致函青岛特别市政府。

  2日,《申报》报道:“党员王复元、丁惟尊遇害后,市府前拨恤王一千元、丁四百元,胶路委昨午议决拨王恤金一千八百元、丁六百元。(一日专电)”

  16日,胶济铁路党务整理委员会致函青岛特别市政府,告知王复元的抚恤金由其胞兄王用章前来具领,届时请查照速拨。

  或许是害怕再演弟弟悲剧,王用章没有亲来青岛领取抚恤金,而是由胶济铁路党务整理委员会交通员边松甫带着证明材料前来代领。9月21日,青岛特别市财政局将这一情况向市政府做出说明,市府同意拨发。29日,王用章收到了王复元抚恤金,但“丁惟尊恤金存候家属前来具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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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特别市财政局拨付王复元抚恤金1000元。

  行文至此,兹根据《历城县志》》,顺便说一说王用章——

  王用章又名王杲、王天生、王寿俊,1917年作为招募华工远赴欧洲,1920年经苏联回国,1921年与王翔千、王尽美等人创办《济南劳动周刊》,并参加济南共产主义小组和济南马克思学说研究会,1922年初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5月出席第一次全国劳动大会,会后受中共济南独立组派遣赴淄博矿区开展工作。9月,代理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山东支部主任。

  1923年6月,王用章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10月,任中共济南地方执行委员会农工部主任。1924年1月,代理中共济南地方执委会委员长,并主持社青团济南地委工作。5月,出席中共中央执委会扩大会议,会后被派驻淄博任特派员,负责矿区党组织工作,领导工人运动。1925年8月,王用章被选为山东地委候补委员。11月因地委机关遭破坏而被捕。1928年出狱后,任山东省委交通处主任、济南总会党团成员等职。11月,胞弟王复元叛变投敌,不久王用章也参加了捕共队进行叛党活动。 ?

  1929年2月,王用章公开投敌,任国民党济南党部清共委员会委员,后任搜捕共产党员行动组组长,积极破坏中共组织。不久,改名王天生,利用黄色工会进行隐蔽破坏活动。王用章后历任国民党山东省党部组织部调查总干事、国民党胶济铁路党务整理委员会委员、国民党江苏省政府调查员、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组长、陕西省财政厅烟酒税局分局长等职。新中国成立后,被人民政府依法逮捕,1957年死于济南狱中。

  1929年10月3日,国民党青岛特别市党部积极筹备,拟在馆陶路齐燕会馆举行追悼王复元大会。为此,函清青岛特别市各部门、社会团体及中央驻青机构派代表出席。

  5日上午10时,追悼王复元大会在齐燕会馆举行,《申报》载,“场内满挂挽联,情况凄惨,由(国民党青岛特别市党务指导委员会委员)杨兴勤主席,来宾演说,倍极沉痛。”

  叛徒丁惟尊、王复元被中共特科人员相继干掉而迟迟没有破案,身为国民党中组部部长的陈立夫坐不住了,遂致函青岛特别市代理市长吴思豫“严厉遏制反动情形”。

  此时,原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办公厅主任、中央宪兵司令吴思豫代理青岛特别市市长刚满3个月。上任月余就发生了王复元遭枪杀案,这让人生地不熟的吴氏颇为挠头。

  10月9日,吴思豫复函陈立夫——

  立夫我兄惠鉴:

  接展环云,承示中央严厉遏制反动情形,至以为慰。青市方面弟当尽力搜捕,新近又拿获林毅等一名,于暗杀王复元、丁惟尊案有重大嫌疑,正在严密研讯,以冀供出同党,俾得除恶务尽也。

  1931年3月16日,《青岛国民日报》刊登了“王复元烈士治丧处”启事:

  敬启者 王复元烈士在青努力铲共,为国捐躯,灵柩运济一年有余,以军事动荡迄今仍厝庙中。兹值大局稳定之际,宜安葬而慰生灵,现择定于四月九日公葬于济南城北马鞍山之阳,蒙各界同胞各地同志亲友惠赐挽词挽联花圈等件,请予葬期前迳寄济南铜元局前街46号为荷。此启

  王复元终于入土为安了。此时,送其赴黄泉的张英已升任红军师长,正在徐向前率领下,奋战在中原一带。

  (注:文中照片均由作者翻拍自青岛市档案馆)

责任编辑:张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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